I, Daniel Blake

農曆新年期間接連看了幾部電影,包括 Michael Moore 的 Where to Invade Next (2015)、Damien Chazelle 的 La La Land (2016),以及 Ken Loach 的 I, Daniel Blake (2016) 。當中,以後者最為難忘。但更準確的形容詞,其實是憤怒

我其實是非常欣賞 Damien Chazelle 的,真是才華洋溢的年輕導演(才 32 歲,前作 Whiplash 已經鋒芒畢露)。La La Land 把丹美 (Jacques Demy) 的色彩重現——可是丹美五十年前的用色始終技高一籌:看過《秋水伊人》(Les Parapluies de Cherbourg, 1964) 和《柳媚花嬌》(Les Demoiselles De Rochefort, 1967) 的驚艷,很難忘記——又重現了 Singing in the Rain (1952) 載歌載舞的場面,不少評論人已經討論過了。不為它傾心,另有原因。林奕華的臉書貼文,說得再準確沒有:「那年代的海誓山盟再不持久,也比不上媒體時代自戀時代的相愛很難。」David Bordwell 亦在他的貼文中,亦說明了:若此片由丹美來拍,在同樣時間內,一定會多幾條線。另外,男女主角的「夢想」其實很虛空,並不很明確。

所以,容許我雞蛋裡挑骨頭的講一句:我欣賞 La La Land,但很可惜,它已經是我們的時代最好的歌舞片。

(下文含有 I, Daniel Blake 之劇透。)

另一邊廂,I, Daniel Blake (港譯為《我不低頭》)對我們今日社會的之不公義之荒謬絕倫所提出的控訴,令我無法釋懷。片中除了最後的十分鐘或許因為這始終是一部電影而戲劇化了以外,所有情節都是日常我們會遇見聽見的事情。這些情況是要逼著我們習慣,繼而充耳不聞?堅盧治就正正告訴我們:唔可以慣!

片中主角 Daniel Blake 因為心臟病發,被其家庭醫生診斷為不適宜工作。Daniel 是個木匠,有一雙巧手,畢生勤懇工作,照顧病患老伴直至其去世,膝下無兒。他一直申領失業救濟金,直到電影開場的時候,黑幕只聽見男人與一名好像是醫護人員進行評估的對話。後來我們知道了,這是對Daniel 繼續領取失業救濟金資格的評估,評估他是否還具備工作能力。Daniel 的心臟有問題,但評估人員問的問題卻無關痛癢,例如問他是否能自行舉起雙手、拿東西。Daniel 不耐煩道,他是心臟有問題,能否直接跳過前面這些無關要害的問題,直接討論?評估人員只要求他合作,完成問卷。進行評估的是一名 “Health Care Professional” (醫護專業人員),Daniel 屢次詢問她的資格——她是醫生?她是護士?獲得的答覆是:「我是由政府指派的醫護專業人員。」堅盧治在這裡聰明的點了一筆,Daniel 續問:「你就是哪些美國公司指派下來的人?」評估人員續稱自己為 health care professional。由是者,Daniel 的工作能力評估,在如斯機制下,落入一個根本不具備醫生資格的人手中,判決他具備工作能力與否,繼而 “the authorities” 會裁定他能否繼續申領失業救濟金。(按:執筆之際,昨日英國下議院的首相問答環節 (Prime Minister’s Questions, 簡稱為 PMQs),在野工黨領袖高賓 (Jeremy Corbyn) 向首相文翠珊 (Theresa May) 提出質問,要求文翠珊保證國民保健署 (National Healthcare Service, 簡稱NHS) 不會成為任何與美國進行貿易交易之議價籌碼(暗指開放 NHS 市場供美國私營保健公司)。文翠珊聲稱,“The NHS is not for sale and it never will be.” 至於信與不信,看官見仁見智了。)

Daniel 得到書面答覆,稱其評估結果為他具備工作能力,這個結果與他家庭醫生的判斷自相矛盾。他卻致電詢問,卻在電話上等候整整個多小時始獲接聽(此情此景香港人是不是很熟悉?)。他要求上訴,答話的人卻說,在裁判官來電與他討論判決後,他才能上訴。Daniel 卻未收過任何電話,對方一再按本子辦事,聲稱 the authorities 會裁決,裁判官應該已經 (should have) 聯絡他。

Daniel 變成僵化制度之中的人球,被踢來踢去。他的經歷,乃至其後被制度逼死,無一不顯示制度的荒謬:

1. 他欲申請援助金。被判斷「具備工作能力」,便不符合資格申領失業救濟金,只可以申請「求職者津貼」。而無論申請何種津貼,都必須上網登記辦手續。Daniel 畢生為木匠,工藝了得,巧手能做木雕、製作傢俱,偏偏不會用電腦。中心職員 Ann 善心教他用電腦填表,卻被其上司刁難,按指引她不能幫助他填表云云。

2. Daniel 在 Job Centre 遇上 Katie 一家三口。Katie 剛從倫敦搬到紐卡素的福利房屋 (Council housing),口袋裡只有 12 鎊,未有工作,亟需求職者津貼以解燃眉之急。卻因巴士遲到十多分鐘而不獲接見,需另行預約(而英國巴士是有名的誤點)。Daniel 看不過眼挺身而出,卻被只懂按規矩辦事的職員趕走。「法律不外乎人情」,他們的同理心在哪裡?

4. 政策制訂者實施不恤民情的政策(例如「睡房稅」—— tenants in social housing have their benefit reduced by 14% if they have a spare bedroom or 25% if they have two or more. 詳見)。可是搬家不是容易的事(而且已經住在Social housing!),便只能任由福利金被扣掉。Daniel 罵得好,那些從名校畢業的政客,腦袋都在哪裡?政策離地得可怕。

5. Katie 一家從倫敦搬到紐卡素,遠離她的原生母親,實為不得已。倫敦與紐卡素的距離足足有450多公里。差不多就是由香港往福建省廈門市那麼遠。Katie 一家三口,申請福利房屋,等待多時,終於能夠上樓,卻被編派往紐卡素去。不但她失去原來的工作,兩個小孩 Dylan 和 Daisy 也要轉校,對小孩的心理影響是非常巨大的轉變。搬家之前,她們一家三口窩在一個單位裡(乍聽很像香港的劏房),Katie聞悉可以上樓(公屋上樓對窩居劏房的人當然是喜訊。可是,如果要你搬到廈門那麼遠,你願意麼?),一心想給孩子每人一個房間,毅然答應。但他們實在太窮,付不起電費,電錶沒入錢,不能開暖氣。Katie 在食物銀行因過於饑餓而即場進食,很令人黯然。Daniel 還安慰她,that’s oka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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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aniel: That’s okay

是的,不應該因為貧窮而羞恥。羞恥的應該是那些人——那些有權勢卻不制訂惠民政策的當權者。我不是提倡共產主義,做生意的人讓他們繼續富有——這個沒問題。問題在於,政府有責任確保財富重新分配——稅收應該用在人民身上。想起早前看 Where to Invade Next(港譯為《美豬出城》),當導演 Michael Moore 詢問在冰島居住的女人們,有甚麼說話想對美國人說?她答道:「即使你付錢給我,我也不願意搬往美國居住。在你們那裡,每個人只顧自己,看見鄰人餓著回家沒有工作仍可以心安理得。我們(冰島)這裡不是這樣,我們照顧我們的鄰舍。」連 Michael Moore 聞言亦道:「I am not okay with this.」又想起了此片中提到的芬蘭教育:在芬蘭,你毋須尋找「最好的學校」。因為所有學校都是一樣的,最近的學校便是最好的。也沒有私立學校。有錢人的小孩跟 less well off 的小孩一同上學一起玩,而這個用意為——有錢人家的小孩子長大,得到金錢權利的時候,行事做決策也要考慮一下那個從小跟他一塊長大的好朋友。

像 Katie 那樣的家庭,為甚麼我們的社會沒有看見他們,任由他們自生自滅?就如 Daniel 始終未能讀出的控訴之語:「我不是你電腦屏幕上的一個點,一個檔案,我是實實在在的一個人。」Daniel 確實是一個人,一個真誠地生活的人。他知道 Katie 重返校園的心願,為她做了一個書架。Katie 的兒子 Dylan 向外界封閉自己內心,惟 Daniel 能有辦法和他玩,和他說話。Daisy 往探望 Daniel,遭到拒見,她問他:「我們家困難的時候,你是不是幫助過我們?」Daniel:「我想是吧。」Daisy:「那為甚麼現在我們不可以幫助你?」Daniel 終於打開大門,跟 Daisy 擁抱。Daniel 之於 Katie 一家,可能是父親或祖父的形象,但由此我們也看得出,鄰舍、朋友彼此的關顧,就是一個強大的支援網絡啊。而這些都不能量化,也不是電腦屏幕上的那些點點/檔案所能反映的。

記得長毛梁國雄議員曾經在《跟住矛盾去旅行》說過,貧窮最可怕的地方,在於它令一個人沒有希望。在貧窮的人眼中,每天都是一樣的,他只能數算著日子,過上一天是一天。而他們沒有能力改變貧窮的現實。

好友在加州搬了幾次家,穿梭往來見過不少地方,耳聞目睹教育程度低下的人,沒有能力改善生活,一輩子活在困窮之中。他對我說,要記住眼前所見的人的困苦,自己的幸運從來不是必然。想起早幾年在網上讀到馬吉先生語:「許多時看見不平事,我會換個角度想想,換了是我,我會比他們做得更好,或更惡?答案多是不能肯定(如果不自欺欺人的話),那時不是要寬恕,而是要警惕,我原來也可以行惡的,只是幸運地身處這樣一個較安穩的環境而已。」

片中有餘力行善,憐貧惜苦的,都是小人物,例如前述 Job Centre 的 Ann,以及處理 Katie 在超市高買的經理。經理看見 Katie 付錢購買的都是食品和生活所需,袋子中的是個人護理用品,聽 Katie 自白,亦沒有多問,只幫她放好東西在超市袋子之中,並對她說,「這是你與我之間的事。這裡全部都是你付錢買下的。」著她拿走。

想起了,舊約聖經有這樣的記載:「你們收割你們的莊稼的時候,不可把角落的穀物割盡,也不可拾取你收割時遺下的;把它們留給窮人和寄居的外人;我是耶和華你們的神。」(利未記 23:22 )

所以如果我們身處安穩,是不是可以為有需要的人多做一點?從來權益都不是天賜的,需經過多少爭取和捍衛。有權力的人不會主動給你福利,你需要和他爭取,甚至抗爭。

由此一路往,我們不能期望政府主動干預或給予恩惠——他們不會的。沒有需要,也沒有動力。除非這個政府需要人民授權。人民通過甚麼授權?選舉。沒有制度是完美的,但通過選舉,至少我們能通過辯論、交流,選擇關注自己所關心之議題的候選人,作為自己的民意代表,走入制度之中發聲。否則便只能跟五千年來的中國人一樣,盼望一名賢君聖主的出現。而歷史告訴我們,賢明的君主是極之罕見的。

所以你說,真正的普選是多麼的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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