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 Sun, a son – 《陽光普照》中的父與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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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陽光普照》劇照。圖片來源:網絡

《陽光普照》在 Netflix上公映,英文名字叫做 A Sun。我一直在納悶,明明太陽只有一個,為甚麼不叫 The Sun?後來越想,越發覺得片名的寄意很深。

這是一個家庭的故事,這是眾多家庭的故事。Based on true stories。由是劇中人物教人想念、同情。

這一家,有爸爸(阿文),有媽媽(琴姐),然後還有大兒子(阿豪)和小兒子(阿文)。大兒子自幼乖巧懂事,功課很好,模範學生,每個人都稱讚。而且他體貼別人,老是為人設想,溫煦如太陽。考大學沒考上第一志願醫科班,便重讀,下一年再考。小兒子少時喜歡坐在媽媽的單車後座,要媽媽載他去兜風,動輒兩三個小時。若不帶他出去,晚上他就不肯睡覺。上了小學,他不說話。升了國中,加入了搏擊會,就在裡面跟人打架,打到去外面的世界,直到闖禍。

阿和被判入彰化少年輔育院,在裡面待了一年半。媽媽常常探望,大兒子去過兩次。阿豪沒有責怪過弟弟闖禍,唯一對弟弟有點責難之意的,是弟弟交上女朋友沒說一聲,人家懷孕了,跑上門來找人才知道。

他把所有的好都給了別人,忘了留一點給自己

「我哥很厲害,厲害到我討厭他。他們都說我很爛,很不好。但至少我現在還在這。但我哥呢?他厲害到這輩子只做錯過一件事情,就是從那麼高的地方跳下來。他真的很厲害。他真的很厲害。」不禁想到吳念真。他的弟弟自殺,留下了便條給哥哥,是這樣的:「大哥/你說要照顧家裏,我就比較放心/辛苦你了/不過/當你的弟弟妹妹/也很辛苦。」中學時代,有位比我年少的師弟,某天如常離家出門,忽然跳樓自殺。事前一切正常,沒有人感到有甚麼先兆。自殺之於逝者家屬最難過的,是他們這輩子都沒有辦法弄清楚為甚麼會自殺。

這個世界,最公平的是太陽,不論緯度高低,白天與黑夜各佔一半

阿豪的死是這個家庭的轉捩點。阿文當了一輩子駕訓班教練,薪水不豐,全家人湊合著過日子。駕訓班的學員,總有些多事的女人,老愛問陳教練:「陳教練,你有幾個小孩?」他總是答:「一個。」阿豪還在的時候,他答一個,因為他從來沒有承認阿和。阿豪走了,別人問起他有幾個小孩,他還是答:「一個。」因為他真的只有一個兒子了。

莫非是前生相欠,所以今生成了父子?阿豪是來報恩的,所以未成年便夭折?而阿和是來討債的?阿文是個傳統父親,辛勤工作,省吃儉用,供書教學,望子成龍。阿和出事,他不願到法院,著妻子對法官說:「我希望他關到老,關到死。」他從來沒有探望過阿和。阿和回家了,他不願和他說話,也未能共處一室。直到有一天,他在駕訓院過夜,夢見阿豪來看他,「就是來看你啊」。驚醒以後,他走到夢境所見的巷子,似乎希望找到阿豪。冥冥之中,自有安排,原來阿和在附近的便利店值大夜班。父子久未交流,首次跟對方說話,竟是顧客與店員的身份。阿和給父親遞上一包煙,找好了錢。父親要走的時候,他及時問,要喝東西嗎?兩父子才終於正常對話。阿和對父親說,哥哥探過他兩次。第二次,他就說:「就是來看你啊。」阿文聽罷受到觸動。阿豪在夢中就是對他講這句話。這一晚和小兒子相會,好像是阿豪接引的一樣。

轉眼間過了三年。阿和白天在車房洗車,晚上到便利店值班,辛勤工作,養妻活兒。跟阿和一起犯事的菜頭也出來了。菜頭到車房去找阿和,阿和非常不情願的跟他接觸。菜頭覺得阿和虧欠自己,常藉故去找他麻煩。這事漸漸引起阿文的注意。

你知道我是個駕訓班教練。我不是很聰明。我想幫小孩做點事,但我不知道該怎麼辦

阿文自己跑去找菜頭,藉詞要給他一點幫助,實質希望他離阿和遠一點。當初法院判定,菜頭阿和需要對案主作出賠償,共一百五十萬台幣。菜頭家父母都不在,只有奶奶,是一毛錢也賠不出來的。阿文不想理,到人家跑上駕訓院來,才不得已答應給二十萬,說那是道義責任。連駕訓院的老闆也說,這太少了。在天台上,菜頭舊事重提,說的每一句話都讓阿文難堪。

一天,阿文和妻子去拜祭阿豪。拜祭完以後,琴姐提議到山上走走,阿文答應。那一天太陽很猛。在山上四野無人處,阿文跟妻子說話,著她好好勸阿和,要他「把握時間,掌握方向」。琴姐惱了,罵他,著他不要拿駕訓院那一套當真。「你大兒子沒了,小兒子好不容易回來了。你有幫他嗎?」阿文才把一切和盤托出。「你知道我是個駕訓班教練。我不是很聰明。我想幫小孩做點事,但我不知道該怎麼辦。」他擔心小兒子,做了極端的事——踩盡油門,把車撞向菜頭。「我還在想阿和有沒有帶傘,會不會有事。」可憐天下父母心。

阿文說過:人生就像開車,紅燈的時候就停一停,綠燈的時候就慢慢起步,平平穩穩慢慢地開著。「把握時間,掌握方向」是他一輩子的座右銘。他每年送大兒子記事本,上面熨金印著的,正是這八個大字。大兒子從不搭理,年復年把記事本收藏好,只是父親並不知道。如今他又想以這句話訓勉小兒子。假如他是家庭的舵手,他真的沒有成功。這並非因為他不努力,而是人生實在太多變化,根本無從掌握。這才是生命的本相。倒是當阿文起意要開車撞向菜頭的時候,他便真的貫徹做到「把握時間,掌握方向」,真是多麼諷刺。如此暴力,如此悲哀,如此不可挽回。

成為父親以前,阿文也是一名兒子。一個家庭、兩代人、三個兒子,彼此牽絆一生。喜歡 A Sun這片名,它與兒子 (a son) 同音。《周易》裡面第一支卦,就是六爻皆陽的乾卦。乾為天,為太陽,為父親。阿豪自覺沒有陰影可躲,而他這輩子也沒有機會當爸爸了。阿文從今以後,只有一個兒子。倒是阿和有了小孩,當上了父親。

下次談談《陽光普照》之中的女性角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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